□黄凌霞

大暑

大暑，半夜醒来

电闪雷鸣

一直在酝酿

酝酿这场噼里啪啦的大雨

闪电开场，雷声伴奏

雨，掀起了盖头，华丽登场

夜，是她最满意的舞台

没有观众，她不在意

她知道

她所能想到的地方都有她的观众

即使在梦中

梦总会醒

她想把一年中积蓄的所有的热都消下去

点点滴滴都用心

怕漏掉任何一个角落

她不知道

汹涌的浪潮早已蔓延了这个世界

每个角落都有埋伏

它跟随着我们，此起彼伏

我想在这个夜里

淋一场大雨

不为浇灭那份灼热的激情

而是，冷静一下

睁开眼睛，再出发

毕竟

人生，不止有春与夏

立秋

一首诗，从夏日读到秋

寂寞的脚踏遍每一个诗行

一如那枚从夏开到秋日的花朵

一片叶子，从夏绿到秋

它想换一件成熟的明黄的衣服

以抵挡某些人的审美疲劳

一颗心，从夏燃到秋

熊熊火苗跳动着两面旗帜

一面写着善，一面写着真

处暑

这是鲁西南，这是东明

玉米的叶子卷着一道道暑气的边

处者，止也

暑气仍在，

大雁已把影子贴在渐深的秋的天上

黄河岸边的蝉声早歇了，

像谁掐断的半句告别

秋多宽阔啊，天空每天都万马奔腾

葡萄在努力堆着紫，

玉米棒露着阔绰的牙

梧桐树打着盹儿，一片叶坠下来

正砸在露水的边上

秋老虎还在

偶有急雨扫过小城，

伞尖吹成凌乱

那些曾鼓着劲的太阳花，此刻垂了

露水斟满每一道花痕，像替夏天

收最后一滴汗

柳树的叶子黄得慢

在等一场风来饯行

人已学会，把离别藏进叠起的衣服里

我想起前几天在东台寺

娘在阳台收被褥

“处暑，该盖薄被了”

白露

当校园安静下来

一个人开始独享这份宁静

我向白露问好

感恩她删减了喧嚣

曾经露重霜浓的一个日子

一个人踏着城郊的小路

我知道我在想念那片芦苇

老家门前的

但它消失了

永远消失了

像一个人的失踪，我怀念泪腺

无处安置的思想的苇草

我喜欢读秋天的词

因为那份悲伤

总会凄迷着女人的愁绪

而我注定是被它笼罩

秋去秋来

雁会来

这个白露的日子啊，我需要怎样的手臂

把我交给翅膀

人间的苦厄太多，我扑向远方的篝火

就像涅槃的歌

秋分

风，终于吹平了鲁西南的昼与夜

秋分的凉，沿着大堤漫过

田埂上的草，收敛锋芒

远处的黄河，水色浑浊

却映着最清亮的天，和归巢的鸟

一些父老，肩上落着晚霞

他们说着今年的收成，也谈论着

一些远走的人，也许再也不会回来

夜露成霜，打湿秋虫

鸣唱，比夏夜更从容

在月光下，悄悄沉入记忆

在平分的秋色里

看东台寺的炊烟散尽

黄河水静静流着，带着整个秋的重量

和这片土地上，最朴素的叮咛

寒露

冷雨无情，在平原，像扯不断的愁线

捆绑着秸秆

玉米棒垂着霉斑，芽尖顶破枯皮

像没忍住的泪，从眼的眉骨里钻出

蹚着泥水里的重，手攥着黑腐的玉米须

从浊湿里捞起一季的收成

鞋窝，脚趾，

每一步都拖着秋天的沉，

灌满泥浆

玉米粒在我的泪里蜷着，玉米须

粘在父老的指缝间，像挥不去

从泥里挖出的日子

风一吹，

秸秆摇晃着破碎

一个农民的汗混着雨，

往玉米的根里渗

它的芽儿往湿里长，

咱的日子往心里熬

霜降

霜不会落在每个人的头上

霜会降在曾祖的头上——

那双手掌早被犁耙磨平了纹路，茧子叠着茧子

霜落在上面

霜降在父亲的头上，

落在田埂的裂缝里

他弯着腰补最后一垄麦，父亲说

“霜降了，

该收的得收，

该种的还得种。”

也落在母亲的头上

霜就落在她满头花白的头发上

落在她洗得发白的布衫上

霜还会落在我的头上，

落在我回乡的路上

霜不会落在写字楼的玻璃上

不会落在暖烘烘的咖啡馆窗沿

它只认那些身上沾着泥的人

认那些握着农具的人

认那些在田野里走了一辈子的人

翻地的还在翻地

霜落在新翻的土块上

落在无边的泥泞里

晒场的还在晒场

霜落在没晒干的玉米上、大豆上

还有从水里刚捞出的花生上

父老把自己裹进紧身的衣物里

像裹住一年的寒冷

霜在他们的皱纹里化不开

落在他们望天的眼里

就成了数不清的命运

立冬

多孤单的两个字

孤单到清瘦

我想抱抱它

用我的热情

我是一个期盼寒冬的人

只为雪花的美丽

我钟情于儿时的梦

雪容忍了污浊，洁白了这个世界

一朵雪立在我的额头

我钟情于大雪中大袄裹身的臃肿

白色或红色的大袄

那是高中时代的符号

最冷的日子里拥有可人的笑容

我钟情于操场上的奔跑

劈开风，亲吻着雪

洒落雪地笑声

那是未来的样子

我钟情于冬

我期待于冬

冬天来了，

需要坚强

小雪

今日小雪

却不见雪的影子

我想她一定很宅

要不怎么不出来看看这个世界

也许是对小雪的思念过于浓烈

也许是对这个世界的渴盼过于炽热

我的心里烧着一团火

直到回到老家

直到看到父亲眼角淌下的那一滴泪

我才明白

原来是小雪变了身

她卧在了父亲的眼角

我的心瞬时结了冰

大雪

大雪无雪

我在雪的记忆与词汇里跋涉

空白，热切，弥望

一老一少的背影，不能没有雪

遗失了童年的脚印，还有那条红围巾

雪中两双牵着的手，指证着雪

也牵着青春的心跳

雪中眉毛上粘着的花朵，深陷了

一生

也把真情粘在了眉梢

雪中大街上搀扶的母与子，相依为命

故乡的冷传到异乡，美丽结成了冰

寒冷在人间再加厚一层

在没有雪的节气

雪成了想象，我无故乡可返

雪不来

故乡成了哀伤

冬至

最长的黑夜适合思念

思念谁，又被谁思念

当最长的黑夜来临

光明的距离会

一天比一天近

这个世界本就黑暗与光明并存

就像冬日的寒与春天的暖

有寒才有雪的浪漫

冬天到了，春天才不会更远

小寒

躲无可躲的寒冷

捶打着小寒的门

我知道，冷真的要来了

冷彻心扉的那种

做好了迎接它的准备

先把心安抚好

再准备一炉温暖的炭火

而阳光，让季节乱了方寸

小寒不寒，太阳像是被亲情给这个日子

加了一块炭

父亲的忙碌

让我感觉像是走进了春天

还有给母亲洗澡时，她的嶙峋与温顺

让小寒这个节气妥妥翻转

大寒

以为一刀，就能把日子斩断

可太阳还是照样落，照样起

在这硬邦邦的人间

天发乌，地白得刺眼

这辽阔的冬天

让人们觉得，命就该是这样硬

可你看那竹，栉风沐雨

忍着，就是不想低头

不想向风，认输

一定要有间自己的小屋

顶着风雪

把烟囱修得高一点

高过树梢，高过苦难

让那冒出的烟，去向天空招手

底下还有火种，还有没凉透的心

日子就是这么熬过来的

大寒到了头，春天就站在门口

要知道

脚底下踩碎的每一块冰

都是春天，只要一直往前

那鲜花，那蝴蝶

准会在下一个路口

等着，撞进你怀里